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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静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靠在窗台上。她的手肘碰到我的手肘,很冰,但不再发抖了。
「门关了之後,」她说,语气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你在里面,我在外面,我们的手指碰到那一瞬间——我以为那是最後一次了。」
「不是最後一次。」
「我知道。你开门了。」她转头看着我,眼睛里那个东西,跟母亲一模一样,跟父亲一模一样,跟郭伯一模一样,跟蔡老板一模一样,跟所有在这条街上看着我长大的人一模一样。那个东西叫做「我已经决定要站在你这边,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」。她没有说出来,但她的眼睛说了。很大声。
「谢谢你等我,」我说。
「等你?」她把头转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放晴的天空。巷口,郭伯正在把顺兴号门口的遮雨棚收起来——收得很慢很吃力,因为那个遮雨棚已经四十年没有收过了,生锈的支架发出很尖锐的摩擦声。蔡老板在旁边帮忙,但他b较矮,撑不到顶端的把手,只能在下面扶着支架不让它倒。警卫室的小张从岗哨里跑出来,三个人一起用力,遮雨棚终於开始缓缓往墙壁的方向折叠。那块破了又补、补了又破、被胶带缠了好几层的帆布,在折叠的过程中扬起一阵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,在yAn光下像一小团银sE的雾。
「我没有在等你,」纪静说。她看着窗外那团银sE的灰尘慢慢沉淀,看着遮雨棚终於完全收起来,看着郭伯用手臂擦额头上的汗,看着蔡老板拍掉围裙上的灰尘,看着小张走回岗哨继续他的值班——她看着这一切,然後她说:「我只是在这里。你回来,很好。你没有回来——」她把视线从窗外移到我脸上,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,「——我就进去把你拖出来。」
窗外,顺兴号的遮雨棚完全收起来了。四十年来第一次,那间杂货店的门口没有任何遮蔽物,yAn光可以直接照进店里,照在那个放养乐多的玻璃冰箱上,照在那个被菸灰烫出好几个洞的木头柜台上,照在郭伯围裙口袋那包被压扁的菸盒上。郭伯站在店门口,抬头看着天空,看了很久很久,然後他把手伸进围裙口袋,拿出那包被压扁的菸,cH0U出一根,叼在嘴上,用打火机点火。打了三次,火都点不着——不是风太大,是他手在抖。他把打火机放下,把菸从嘴上拿下来,放回菸盒里。然後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,很小声,但嘴唇的形状我看得很清楚。
「这年头的雨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」
但这次,他不是在说雨。他是在说这个世界。这个雨终於停了的世界。这个四十年来第一次不需要遮雨棚的世界。这个他和所有邻居用各自的方式守护了不知道多少年、终於等到晴朗清晨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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