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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没有直接联系,不等於没有间接联系。」程慈航说。他让冯警官去查周文渊在台北的公司的商业往来记录,特别留意他与香港那家贸易公司之间有没有共同的合作夥伴。
从停屍房出来,程慈航站在警察总局的台阶上,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加尔各答的太阳正在西沈,但空气依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警察总局门前的广场上聚集着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,他们用破旧的麻袋和塑料布搭起了临时的窝棚,孩子们赤着身子在尘土里玩耍。一辆满载着香蕉的牛车缓缓驶过广场,赶牛的老人在夕阳里半闭着眼睛,任由老牛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,对周围的一切喧嚣充耳不闻。远处传来寺庙里的钟声,沈沈的,像是从几个世纪以前飘来的一缕梵音。
两天後,冯警官从香港警务处传回了一份商业记录——周文渊的公司确实与霍某的公司有过一次间接的货物往来。一批从缅甸仰光发往台北的玉石,名义上是霍某的公司从缅甸采购後转卖给周文渊的,但记录的货值低得离奇,像是在刻意规避海关的审查。而霍某背後真正的资金来源是一家注册地在香港的离岸公司——那家离岸公司的股东名单里,赫然出现了黄金荣的名字。
程慈航心头一震。黄金荣——那个在新加坡以古玩拍卖行为掩护替走私网络洗钱的商人,早已被判了十年,他的上家、下家、资金链条全都已被切断。他不可能还在运转这个网络。他的公司怎麽可能还在运作?
「不是黄金荣在运作。」冯警官调出另一份文件,「是黄金荣的合夥人——一个叫陈振声的人——在黄金荣被捕後接管了这家离岸公司,继续经营仰光到加尔各答这条路线。陈振声本人已经离开新加坡,现在很可能就在加尔各答。」
线索到这里骤然收紧。
接下来的几天,程慈航和冯警官在加尔各答的大街小巷里穿梭追查。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刷新他对「炎热」的理解。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,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,空气里的水分被蒸干了,只剩下纯粹的灼热和灰尘。他在一间印度警方的办公室里用电风扇降温,那台风扇嘎嘎作响,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,但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最终,他们在一间藏身於寺庙附近贫民窟的小旅馆里找到了陈振声。旅馆是一幢三层楼的旧建筑,外墙漆成了明黄色,但已经被雨季的雨水冲刷得片片剥落。楼梯间里没有灯,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从墙角的下水道散发出来,混着从街边食摊飘来的油炸咖喱角的热辣香气,搅成一种让人胃部翻搅的奇特臭味。程慈航和冯警官带上印度本地的警员,在淩晨实施突袭,没有给陈振声任何反应的时间。
审讯在加尔各答警察总局进行。陈振声没有做多少抵抗便供出了关键信息。他在黄金荣入狱後接手了缅甸到印度的走私路线,主要运送缅玉、吴哥石雕残件和从云南边境流失的铜佛像。这批货物经由缅甸仰光发出,假道印度加尔各答,再通过马六甲的走私网络转入香港,最终在香港的丽锦集团名下进行合法的拍卖流通——而这一切都以黄金荣仍在幕後策划的名义进行着。实际上,黄金荣并没有参与其中。陈振声只是利用黄金荣在走私圈里的旧名号继续运作。
在缅甸警方和印度警方的配合下,这个从仰光经由加尔各答、香港再到台北的文物走私链条被完整揭开,涉案的多名嫌疑人陆续归案。
事情办完後,冯警官先程慈航一步飞返香港。程慈航独自在加尔各答多留了一天,他去恒河畔看了傍晚的祭祀。印度教的祭司站在河边的高台上,手持铜灯,对着恒河吟唱古老的梵语经文。信徒们把点燃的花灯放进河水里,无数盏小小的灯火顺着水流缓缓漂远,在暮色中闪烁明灭,像是无数个正在远去的灵魂。空气中弥漫着焚香和檀木燃烧後的气味,河流两岸挤满了虔诚的信徒、好奇的游客和觅食的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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