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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麽。
几天後,先是杨玉琼从新加坡发来一份电报。电报纸不长,译出来的文字只有几行——「科座,素贞姐,听说你们结婚了。我在新加坡也为你们高兴。台北的冬天比新加坡冷,记得穿暖和一点。端午节我会送栀子花苗过去。」柳素贞把电报折好,放进了抽屉里。
隔了两天,一封从香港太平山寄来的航空邮简到了。信封上印着丽锦集团的兰花徽记,字迹是花锦芳的。信里没有客套,开头便是:「你终於结婚了。丽兰说这是好消息,还叫我写封祝贺信。台北的冬天很难熬。素贞,帮我留意他。他忙的时候别忘了吃饭。丽兰插话说:「那边的事情安定下来後,我们会找时间来看你们。」」信末用铅笔加了一行字,像是临时添的:「那半瓶无双香还在吧?别用完,留给我。」
柳素贞把信看完,和杨玉琼的电报放在一处,搁在茶几上,等程慈航回家时给他看。程慈航回到家,把信看了一遍,没有多说什麽,只是把信折好,和电报一起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。柳素贞没有问什麽,他也没有主动提起。两个人只是各自坐在客厅里,隔着茶几,听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播着来自大陆的零星消息——那些消息有时是重庆的,有时是昆明的,有时什麽也没有,只剩下空旷的电流声在台北冬日的客厅里嗡嗡作响。
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傍晚,程慈航从警务处回来,看见柳素贞正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。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指了指收音机。广播里是中央社的女播音员,声音平静而克制,正在播报一则新闻。新闻说,十二月九日,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在昆明叛变,扣押了政府派驻云南的军政要员,西南防线因此全线动摇。次日,川康将领刘文辉、邓锡侯等在彭县通电附共,四川大势已去。蒋总裁於十二月十日由成都飞抵台北,政府正式迁台办公。
广播里没有解释为何云南和西康会在同一天倒戈,也没有解释为何川康将领在最後关头选择了背叛。女播音员只是说,总裁抵达台北时精神良好,随即召集各部会首长举行会议,商讨国府迁台後的施政方针。
柳素贞把收音机的声音调低了一点。窗外,台北的冬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。她忽然说:「成都也守不住了。」
程慈航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,说:「云南、西康在同一天叛变,成都是守不住的。」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低头喝了口茶。窗外,台北的冬雨还在下着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,警务处提前两个小时下班。处长在散会前难得说了句轻松的话,说今天是民国三十八年最後一天,大家回去跟家人吃顿饭,明天一早都去介寿馆前参加元旦升旗典礼。程慈航在回家的路上买了半只盐水鸭。西门町的卤味店是南京人开的,老板说他家的盐水鸭配方是从南京带来的,和金陵老字号用的是同一批香料。程慈航拎着油纸包穿过黄昏的街道,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。
去年的今天,南京已经是一座孤城。徐蚌会战打光了江北最後的精锐,长江以北再无险可守。守江必守淮,淮河丢了,长江就是一层纸。中央五院和十部在忙着装箱,公文和印信一箱一箱往机场运。公馆区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,每一条巷子都空了。锦芳和丽兰走了,素贞去了台北,玉琼去了新加坡。他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里,窗外是秦淮河上最後几盏零落的灯火。那天晚上,没有盐水鸭,没有年夜饭,没有人在灯下等他。他在桌前坐了很久,把飞贼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旧书。他知道长江守不住,知道南京会丢,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台北过年会是什麽样子。仅仅一年,什麽都变了。
一九四九到一九五〇跨年夜的夜晚程慈航和柳素贞守岁到很晚。收音机里播了一整晚的平剧和时代曲,临近午夜时换了中央社的特别节目。扩音器里传来记者在川西和云南前线录制的实况报道,夹杂着零星的枪炮声。柳素贞靠在沙发上,膝上盖着一条毛毯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眯着眼睛听收音机。程慈航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重叠在一起。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。午夜十二点整,收音机里传来报时的钟声。她睁开眼,把盖在膝上的毯子拉了拉,盖住了他的腿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肩,她顺势靠进他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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